一个月前,母亲给我发消息,说她在的小镇风景不错,问我要不要去玩。话刚说出口,又急忙补上:“算了嘛,路远,过路费贵,划不来,等你下次顺路再来。”
我其实也疲惫,那几天情绪莫名低落,不想开两小时高速。但是一想起我母亲想让我去看她又不明说的期待,我还是去了。我带着姐姐,她还买了一束花。
从重庆到丰都走高速要2个小时,从丰都县城到山上镇子只有十二公里,但山路弯急坡陡,车得四十分钟才能上去。我第一次到她说了好久的那个地方。远远地,她就站在路边,小小的个子,戴着大得有些滑稽的红色安全帽,身上有泥,脸上却是干净的笑。
她带我们穿过工地。泥浆厚得能陷脚,她弯腰捡木板,一块一块铺在前面,让我们踩过去。她提着东西在前面走,我们跟在后头,像小时候在田埂上走路一样。
集装箱是她临时的住处。半边是工具、零件、电线,乱得像旧货摊;另一边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,一张窄床,一个小灶台,几样调料。她一边笑,说我们带的东西“哪里用得上哦”,一边把花捧在手里看。
她只有一个小电饭锅那样的加热器,知道我们要来,提前就预热了一些食材,十几分钟就做出三个菜。洋芋片炒肉、青椒炒肉、紫菜蛋花汤,还有一碟自己做的霉豆腐。我坐在她钉起来的小红板桌前,桌腿上密密麻麻的钢钉。样子有点不美观,但很稳。
她说:“我自己钉的。”
吃完饭,她带我们在镇上走。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,每一户人家,像在带客人参观自己生活多年的地方。我们常常只“嗯”“哦”回应,她却兴致高得像第一次有人来探望。
山里的细雨在飘,雾气给她的黑发罩上一层银霜,我错觉地以为,衰老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。
路过苗圃,我说过年回家买一盆好看的摆在电视柜旁边,她立刻点头,说:“可以嘛,好看。”
原本有些恐高的她却把我们带到一个木板搭的高台。木板被日晒雨打得发黑,有的已经空洞,但她踩得很稳。我们站在上面,看整个小镇的稻谷被风吹成一片金黄。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在电话里跟我提起。
下台阶时,我搂着她肩,和她讲老家的装修改造、来年别干了或者自己做点小吃。她照例催我赶紧找女朋友。我和她辩论“不将就”的事,她被我说得没话,只气着说:“反正你有道理,我说不过你。”
我们绕了一圈,小镇几乎被她指给我们看遍了,沿着她平时走的路我们回到停车的地方,她开始反复叮嘱:“开车一定要慢一点,再小心点。”又检查我们带的东西有没有落下。
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时,姐姐说:“信不信她还在路边等着?”
我说:“肯定的。”
果然,她站在路口。雨丝落在她红色安全帽上,我摇下车窗,她又叫我开慢点,注意安全。
那一天,我们只待了三个小时。我想,下次来,就是接她回家过年了。
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一周后,中午,她的领班慌乱地给我打电话,说我妈遭摔了,让我赶紧过去。还没等我问,他就着急地挂了。
我简单拿了东西,也没多想,开车上路。半途中电话又来,他沉重地说:“二娃,你妈妈可能快不行了。”世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后面的话我没听清,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。即使我努力控制情绪,泪水还是一下子涌出来。132km/h。导航猩红的超速警告在视网膜上灼烧。我死死攥着方向盘,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泪水是滚烫的,呼吸是破碎的,脸部的肌肉失控地抽搐——我被撕成了两半,一半是濒临爆炸的悲恸,另一半,是必须在高速上维持绝对理智的司机。
赶到医院时,她还是深度昏迷,两次停止呼吸和心跳,又被拉回来。医生说脑疝、颅内积液、大脑肿大、肋骨多处挫伤,有骨折,去骨瓣手术也意义不大,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,但我不想面对,还是同意做了手术。
我在抢救室外坐着,仰着头盯着天花板。就在接到电话前一分钟,她还在抖音里给我点赞评论。
ICU躺了十二天。依旧没有意识。指标不断下降。所有人都知道结果,只是没人敢说。
十一月十七日,她的心跳停了。
她离开的那一天,没有风,也没有雨。和前一周我们一起站在高台上望小镇的那天一样安静。
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站在路口等我了。
——从此之后,我没有妈妈了。
办丧事那些天,母亲那边的亲戚都来了,大家都在忙里忙外。四姨让我去屋里取个白布来,我进屋去找,突然,泪水止不住地奔涌而出。
“妈,白布在哪?”